文/ 周宏春 研究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文部）
[摘要]新质生产力是技术创新起主导作用的先进生产力，在中国高质量发展的已有实践中产生，又要回到高质量发展的新的实践中去。新质生产力是长江经济带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驱动力，全面绿色转型是长江经济带经济社会发展的形势使然和内在要求。发展新质生产力将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带来机遇，但也面临一些深层次问题与挑战。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和支撑长江经济带全面绿色低碳转型，必须从实际出发，共抓大保护，创新产业转型模式，构建新型能源体系；同时，应完善激励机制、创新长效机制、健全引导机制，持续优化支持绿色生产力发展的政策工具箱，形成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
［关键词］新质生产力；长江经济带；绿色低碳转型；生态文明建设
长江经济带地势辽阔，横跨东中西三大区域，面积约205万平方公里，占全国陆地面积的21.4%。长江经济带经济地理条件得天独厚，降水充沛，河网稠密，湖泊众多，拥有丰富的水资源；交通便捷，长江是重要的内河运输黄金水道，南北铁路干线在此交汇；覆盖11个省市（沪苏浙皖赣鄂湘渝川云贵），2023年经济总量占全国的46.7%，是全国高密度的经济走廊之一。本文以长江经济带绿色低碳发展为主线，首先梳理长江经济带成为国家重大战略的政策演进、面临的形势和新形势下的定位，接着从阐明新质生产力的科学内涵入手，剖析长江经济带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机遇和挑战，在此基础上探讨以新质生产力驱动长江经济带相关领域绿色低碳转型的路径，并提出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制度设计，以期为长江经济带的规划制定、政策实施及其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参考。
一、长江经济带成为国家重大战略的政策演进与未来定位
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作出的重大决策，是关系国家发展全局的重大战略。党的十八大以来，长江经济带发展逐步上升为区域发展国家战略，“沿江省市推进生态环境整治，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力度之大、规模之广、影响之深，前所未有”。①。
（一）长江经济带成为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政策演进
理论研究是政策制定的先导。长江流域经济社会发展一直是中国自然科学和经济学的研究热点，以什么样的方式发展、形成什么样的发展格局等是其中重要的研究课题。截至2025年3月底，笔者以“长江经济带”为篇名在中国知网上检索，共检索到8659篇文章，其中在2025年1—3月间就有112篇文章，覆盖长江经济带发展的各个方面。陆大道先生早在1984年就提出了“点轴系统”理论和经济布局“T”字形空间战略。②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朱鸿飞、吕薇等于1999年出版的《长江流域发展战略：机遇与挑战》一书，对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进行了讨论。③所有这些理论研究，为长江经济带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作了理论准备。
国家规划和政策性文件部署了长江经济带的发展。201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进长江经济带建设，有序开工黄金水道治理、沿江码头口岸等重大项目，构筑综合立体大通道”。④2016年3月5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正式出炉。规划纲要草案提出，“要推进长江经济带发展，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战略定位，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放在首要位置，推动长江上中下游协同发展、东中西部互动合作，建设成为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先行示范带、创新驱动带、协调发展带。建设沿江绿色生态廊道，构建高质量综合立体交通走廊，优化沿江城镇和产业布局”。⑤2016年3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审议通过了《长江经济带发展规划纲要》，指出“长江是中华民族的生命河，也是中华民族发展的重要支撑。长江经济带发展的战略定位必须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⑥2017年10月18日党的十九大召开，提出“以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导向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⑦国家“十四五”规划提出，以推动高质量发展为主题，全面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强调“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和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协同推动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打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中国样板”。⑧
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考察长江经济带，分别于2016年、2018年、2020年和2023年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深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全面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进一步推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为题主持召开4次座谈会。一是确立了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的原则。二是强调正确处理好若干关系，包括保护与发展，全局与局部，整体推进和重点突破，总体谋划和久久为功，新旧动能转换，以及各地发展和协同发展等。三是确立了长江经济带发展定位是：“谱写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新篇章，打造区域协调发展新样板，构筑高水平对外开放新高地，塑造创新驱动发展新优势，绘就山水人城和谐相融新画卷。”①四是要求以改革创新、规划引导，谋长远之势、行长久之策、建久安之基，②推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
从“推动”到“深入推动”到“全面推动”再到“进一步推动”，体现了党中央对长江经济带发展的战略导向和与时俱进。习近平总书记的总体谋划、分步推进，指引长江经济带步入高质量发展轨道。“生态优先”“创新引领”“战略支撑”“协同融通”“安全发展”是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词，也成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根本动力。
（二）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面临的内外部环境
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全方位、深层次加速演进，外部环境复杂性、严峻性和不确定性上升，地缘政治局势复杂，大国博弈对抗性增强，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从经济地理角度来考察，世界经济中心由西方向东方转移，由大西洋向太平洋转移，③并形成了多极化发展格局。全球治理格局发生重大变化，由西方治理转向共同治理，影响世界历史的国际力量由西方主导转向共同主导。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发生快速变化，创新引领人类进入数字智能时代，并成为拉动全球经济增长和重塑生产生活方式的新动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一种人类文明之变，全球话语体系在不同文化的冲突、融合与并存中重构。④所有这些，均有利于中国企业发挥比较优势，拓展国际市场，不断提高国际竞争力。
从国内形势来看，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较为突出，总量问题与结构矛盾并存，发展质量和效益有待进一步提升；有效需求不足，经济运行出现分化，传统行业企业发展面临着较多困难挑战；居民就业增收难度较大，消费能力和意愿不强；国内大循环存在断点、难点和堵点，要素难以有序流动；生态文明建设仍处于压力叠加、负重前行的关键期：这些都是前进中的问题、发展中的问题。中国经济回升向好、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变，经济基础稳、优势多、韧性强、潜能大。⑤中国式现代化已迈出坚实的步伐，高质量发展成效已为人们所感知。技术进步孕育和发展了新质生产力，经济新动能持续壮大。应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充满信心，提高经济韧性，提高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和持续能力，朝着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奋勇前进。
（三）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战略定位
按照党中央、国务院的战略定位，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总体思路是：顺应绿色低碳发展国际潮流，符合国家政策导向，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在生态文明建设和生态环境保护上下大力气，夯实发展绿色基础；存量要优化，增量高起点，挖掘发展潜力，增强增长后劲；深化生态文明制度改革，完善政策工具箱，发挥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的两手作用，把长江经济带建成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排头兵，山清水秀的生态文明示范带，东中西联动融通的协调发展带，繁荣昌盛的生态文化示范带，新质生产力策源地，高水平的对内对外开放带，以及具有世界影响的内河经济带，为世界文明贡献长江经济带的经验和范例。
一是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排头兵。坚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推动传统产业绿色转型，发展壮大新兴产业，谋划布局未来产业。研发推广绿色低碳技术、工艺和产品。坚持以点带面、点面结合，率先形成节约资源、保护环境、气候友好的产业结构、增长方式和消费模式，实现经济社会发展与人口、资源、环境相协调和良性循环，以中国式现代化推进长江经济带的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
二是山清水秀的生态文明示范带。经济社会发展不能竭泽而渔、以污染环境生态退化为代价，生态环境保护也不能缘木求鱼、舍弃经济社会发展，而要坚持山水林田湖草一体化治理，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处理好长江防洪、通航与发电之间的矛盾。实施长江防护林体系建设，水土流失及岩溶地区石漠化治理，退耕还林还草，以及河湖和湿地生态保护修复等工程，保证生态系统稳定性、多样性和可持续性，以高质量保护支撑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
三是东中西联动融通的协调发展带。把强化区域协同融通作为着力点，打破行政壁垒，增强交通设施互联性、规则一致性、执行协同性，使基础设施连通起来、产业互动起来、市场统一起来，使区域一体化向深层次宽领域拓展。①坚持省际共商、生态共治、全域共建、成果共享，共同探索生态环境共治共享的新路径，率先形成分工合理、协同高效、绿色低碳发展的生动局面。
四是繁荣昌盛的生态文化示范带。生态文化是对生态环境人文关怀的文化表达。应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以通俗易懂、贴近群众的语言创作生态文化产品，并将生态文化体现在公众日常生活之中，形成人人、事事、时时崇尚生态文明的社会氛围，将长江经济带建设成为具有中国特色、时代特征、世界影响的生态文化示范带。
五是新质生产力策源地。长江经济带科研机构和人才富集，将科技创新和制度创新融入生产力要素，包括劳动者素质提高、劳动工具和产品科技含量增加、劳动资料范围拓展的全方位各领域，以碳达峰碳中和为总抓手，因地制宜引领新领域新赛道，推动人才链、创新链、产业链、金融链链接，②激发可持续发展的澎湃活力，大幅提高全要素生产力。
六是高水平的对内对外开放带。依托长江黄金水道的有利联通条件，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提升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增强对国际循环的吸引力、推动力。发挥共建共享“一带一路”优势，加强与东南亚、南亚、中亚等国的经济合作交流，形成与国际投资、贸易通行规则相衔接的制度体系，建设更高水平开放开发高地。
二、长江经济带发展新质生产力及其机遇挑战
谋划长江经济带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要跳出长江经济带，从全国乃至以世界的视野来考察，从企业到产业、行业，从地方到全域，打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卡点、堵点、难点和盲点，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和支撑长江经济带绿色低碳转型升级和可持续发展（其逻辑关系如图1所示）。
图1以新质生产力支撑长江经济带全面绿色低碳转型示意图
（一）新质生产力的内涵特征
要讨论新质生产力，首先要明确其科学内涵是什么、重点领域做什么和采取哪些政策措施来推动绿色低碳转型。也可以归结为两个问题，即怎么看和怎么办（包括原来怎么办和未来怎么办）。
马克思指出，生产力包括劳动者、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三个要素，“即生产能力及其要素的发展”。①传统的经济发展模式主要依靠外延式扩张，依赖要素投入，人与自然关系极度紧张，因而是不可持续的。新质生产力“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为重要标志”，由技术革命性突破、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转型升级而孕育，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②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
新质生产力是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高质量发展，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是创新成为第一动力、协调成为内生特点、绿色成为普遍形态、开放成为必由之路、共享成为根本目的的发展”。①创新居于新发展理念的第一位，是发展的第一驱动力，也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之源。推动区域之间、行业之间、人口资源环境之间的协调发展，不仅要放在重要位置，还而且要以绿色作底色。在对外开放中，要优先安排生态环境保护项目，构建国内国际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以共享发展解决社会公平正义问题，使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人民，这也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目标之所在。
新质生产力源于高质量发展的已有实践，又将回到高质量发展的新的实践中去。“新质生产力已经在实践中形成并展示出对高质量发展的强劲推动力、支撑力。”②新质生产力的提出，是对中国高质量发展实践的理论凝练，可用于指导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新实践。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可支撑经济社会的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③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又为绿色生产力的培育和发展提出新的要求和发展方向。绿色生产力要求资源利用效率更高，经济发展质量和效益不断改善；要求以系统思路治理生态环境，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不断改善生态环境质量，使人口、资源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更加协调，以尽可能少的资源能源消耗支撑经济社会发展，以尽可能少的经济成本改善生态环境质量；要求安全发展，将能源、粮食的“饭碗”牢牢地端在自己的手上，增强经济韧性，确保产业链供应链安全。
发展新质生产力要因地制宜。一是要根据当地生态功能特性，选择发展与当地自然条件相适应的绿色产业。如限制开发区以保护为主，也可发展生态产业；重点发展区存量要优化，增量要提质。二是以合理分工和布局为前提，以现代化经济体系为导向，正确处理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关系，既不能一概否认传统产业，也不能盲目推进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三是以新质生产力改造升级传统产业，大力发展新兴产业，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囿于一个模式。
（二）发展新质生产力将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带来机遇
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将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带来极大的机遇，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基础设施将更加完备。随着技术创新及其在基础设施领域的应用，以“铁公基”为代表的基础设施的建成，长江这一内河运输的黄金水道，加上江河联运、江海联运，可使其水运运量大的优势得到最大发挥，实现以最小成本满足人员物资位移的需要。同时，满足自动化、信息化、智能化需要的新型基础设施也将不断完备，实现人工智能产品和服务的更加多元化、个性化、特色化。
二是产业结构将更加优化。长江经济带的创新成果及其产业化可支撑其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由于产业结构差异明显，产业梯度转移仍有较大空间。中西部地区可承接发达国家及上海、江苏、浙江等地转移产业，如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药、节能环保等。通过整合域内外的创新资源，吸引集聚创新力量，可以打造一批“世界级”产业集群，从而使产业结构及其布局更加合理。
三是城镇布局将更加合理。目前长江经济带城市群已形成三个层次，即“长三角城市群”“长江中游城市群”“成渝城市群”三大城市群，“皖江城市带”“长株潭城市群”等为数不少的中等城市群，以及数目众多、星罗棋布的小城镇。①随着长江经济带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人口分布、就业形态、社会组织将发生相应改变，以交通为导向的城镇布局以及相应的产业分工联动，将使居民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四是美丽长江建设将加快步伐。随着生态环境保护力度的加大，精准治污、科学治污和依法治污使得天更蓝、水更清、地更绿。随着区域联动机制的实施以及立体化的监测体系建设运行，长江沿线将被建建设成为一条美丽的生态廊道。各地需抓住美丽中国建设试点机遇，形成鲜明特色和比较优势，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山清水秀的生态文明示范带。
五是开发开放将形成新格局。发挥长江经济带向西与丝绸之路连接、向东与“一带一路”衔接的比较优势，协同推进制度创新、开放体系、产业发展、科技创新、营商环境和生态保护，促进人才、资金和劳动力等要素自由流动，可以为长江经济带的高质量发展带来广阔的国际市场，形成东西双向高水平开发开放的新格局。
（三）长江经济带新质生产力发展面临的挑战
新质生产力为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将面临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与挑战，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发展不平衡问题突出。人才、技术水平、产业布局不平衡问题较为突出，“孔雀东南飞”成为一段时间的常态。上中下游科技投入规模悬殊，其中下游投入规模大，科技创新能力强，研发与试验经费支出总额超过中上游之和。而研发与试验经费支出增长率呈现中游>上游>下游的特点。相对发达的长三角新质生产力水平明显高于川滇黔。虽然刚刚脱贫片区的发展愿望强烈，但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明显。
二是发展不充分问题显现。下游受装备设备使用年限决定（即投资“锁定”），高耗能高排放的重化工业如机械、冶金、汽车制造、服装加工等大量存在，需要大量资金进行技术改造升级。中上游产业结构中第一产业比重偏高，技术含量偏低。生态环境整体性与治理恢复的局部性矛盾突出。中西部地区招商引资容易带来污染转移，需防范由此带来的环境压力加大问题。
三是基础性研究能力不足。科技、人才资源主要集中在特大城市和省会城市，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受限，尚未形成多领域多层次联动，亦未建立全流域范围、生产力布局、产业竞争合作的激励约束机制。相关研究和监测力量分散在各部门、各层级，缺乏生态环境本底数据库、统一标准和共享机制，数据存储机制、共享机制和整合接口尚未形成。
四是创新成果转化存在断点。技术转化转移、科技成果数量等方面在研究院所、政府部门、产业部门之间尚未形成有效转化机制。专利授权数量下游>中游>上游，其中2021年下游专利授权数是上中游的4倍。高等院校、研究院所重视论文和知识产权，而产业部门重视经济效益，缺乏有效衔接，存在科研与产业之间的“两张皮”问题。
三、以新质生产力驱动长江经济带相关领域绿色低碳转型的路径
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和支撑长江经济带全面绿色低碳转型，必须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使绿色发展底色更厚实、东中西部发展更协调、科技创新能力更强劲、开发开放水平更高、发展更安全稳定。
（一）共抓大保护，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长江经济带
以新质生产力驱动长江经济带全面绿色转型，必须将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理念融入长江经济带经济社会发展各领域全过程。生态环境保护修复是人类生存和可持续发展的需要。要处理好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保护，攻坚克难和协同治理，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外部约束和内生动力，以及“双碳”承诺和自主行动等一系列关系，①健全以治理能力现代化为核心的制度体系，促进人水和谐的美丽长江建设。
一是以系统思路治理修复生态环境。坚持精准治污、科学治污、依法治污，综合采用源头预防、过程控制、末端治理相结合的措施，提高污水处理设施运行效率，打好生态环境巩固提升持久战，从希望快速降低污染物排放强度转向以较低的成本实现环保设施的高效正常运转。避免产业向中上游地区转移带来污染的转移。利用自然界物质循环原理治理湖泊富营养化，处理好水体营养物质-水生植物水生动物的动态平衡。加强大气污染物综合防治和挥发性有机物排放重点行业整治，改善大气环境质量。建设“无废社会”，种植能源草以治理受污染的土地，实现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协同。
“共保一江水”是共抓大保护的重点。要健全机制，破解约束，综合考虑水环境、水生态、水资源、水安全、水文化和岸线等要素的有机联系，统筹上中下游、左右岸、干支流以及江河湖库，拓展治理视野和方法，从“末端截污”延伸至“前端控污”，推进城市河道黑臭水体治理。从“点源”到“面源”的综合治理，要求防治航运和旅游的无序排放，控制农业面源污染物排放。从“干流水清”到“江湖和谐”的系统治理，要求保护饮用水源地，早日重现“一江碧水向东流”的美好景象，让美丽长江永久造福于民。
长江流域是重要的生态宝库。长江拥有独特的生态系统，要严守生态红线，推进河道综合治理和堤岸加固，提升生态系统质量和稳定性。加强长江中上游防护林建设，充分认识森林系统作为“水库、钱库、粮库、碳库的价值及其在国家生态安全和人类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中的基础性、战略性地位与作用”。②加强水土保持，坚持以自然恢复为主，为绿色新质生产力培育和发展注入新动能。
二是全面实施资源节约战略。推进资源总量管理、全面节约、循环利用，加快构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以免资源没有得到有效利用而污染环境。有机废物可以看成是“放错地方的资源”，是含低密度能量的可循环利用的物质，“物尽其用”“变废为宝”是循环经济的核心要义。加强技术耦合和集成创新，可以把生活垃圾、污水处理厂淤泥、农林废弃物等集中起来，发酵生产沼气，再净化用作汽车原料，形成治污-能源生产-水供应的一体化，实现从有机废物处理需要财政补贴到盈余的跃升。
三是探索生态产品的价值实现。培育生态产品，拓展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催生新产业和新业态。完善横向补偿机制，长江干流和支流上游地区承担了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的赤字，中下游地区应加大对上游地区的补偿力度。发展林下经济，利用良好的生态环境发展文旅业，努力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发展示范带。探索多元化的生态补偿和市场交易途径，让生态环境保护修复者获得回报，让生态环境破坏者付出代价，并形成长效机制。
（二）创新产业转型模式，支撑经济社会全面绿色低碳转型发展
绿色低碳转型将为长江经济带发展带来系统性变革。工业化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源泉，信息化是现代化的引擎和翅膀，大数据是智能化基础，绿色生产力是关键支撑。通过数据资源采集、流通、集成、开发利用和共享，为绿色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蓄能站”。①
一是推动现有产业体系绿色低碳转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要防止一哄而上、泡沫化，也不要搞一种模式”。②要推进传统工艺、技术、装备升级，加快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和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改造，锻造产业竞争新优势。围绕产业基础高级化、产业链现代化，发挥协同联动、产业配套能力强的综合优势。推动优势产业延链、新兴产业建链、未来产业布链，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绿色制造、绿色工厂是低消耗、低排放、高效益的现代化制造模式，是资源效率高、环境负面影响小、气候友好的制造业，可以实现发展规模、速度、质量、结构、效益与安全相统一。
二是加快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坚持全国统筹、节约优先、双轮驱动、内外畅通、防范风险”原则，③既要促进企业集群、产业集聚、发展集约，又要加快节能降碳技术的研发和推广应用，支撑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将绿色低碳技术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打造绿色低碳能源系统、生产系统、消费系统，淘汰落后技术、工艺和产品，培育新能源、新材料、先进制造、电子信息等新兴产业，提高产品附加值，提升绿色低碳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使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坚实基础。
三是布局未来产业。要面向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未来健康六大重点方向，④突破机器人仿生感知与认知、智能灵巧手、电子皮肤等核心技术和关键设备。脑机接口要突破脑机融合、类脑芯片、大脑计算神经模型等关键技术，探索在医疗康复、无人驾驶、虚拟现实等领域的应用场景。超大规模新型智算中心要突破GPU芯片，建设超大规模智算中心。例如，杭州在人工智能应用场景方面迈出了坚实步伐。要把企业作为成果转化载体，加强质量支撑和标准引领，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构建科技含量高、资源消耗低、环境污染少的现代产业体系。①
四是优化产业布局，畅通国内大循环。坚持全国一盘棋思想，明确上游、中游和下游产业分工，加强政策规划对接协调，避免同质竞争。如近年来合肥市发展形成“芯屏汽合”（音同“心平气和”）、“急终生智”（音同“急中生智”）产业链，并进行了产业链强化、补充、巩固和延伸，新兴产业对工业增加值的贡献不断提高。②要推动产业多元化发展、多极点支撑，形成跨区域通力合作的体制机制，形成接续联动、整体提升的发展雁阵。
五是扎实推动共同富裕。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将形成新的发展模式、新的社会形态和新的就业方式。要加大就业、教育、社保、医疗投入力度，促进共建共享，提高人民收入水平。就业对于一个人的成长、一个家庭的和谐十分重要，提高就业率是近年来政策调控的指标之一。要真抓实干、埋头苦干，使长江经济带成为引领全国经济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主力军。
（三）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积极稳妥推动碳达峰碳中和
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是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一个重要考量，是质量、能效、环保等标准外的重要政策导向。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要推动能源结构调整，提高能源转化效率，提高终端用电比重，发展碳汇产业，实现传统能源采出率最大化，能源转化效率和利用率最大化，以及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和强度最小化。
一是要优化能源结构，提高优质能源比重、降低劣质能源比重，使用非化石能源以满足新增能源需求。积极发展油气等优质能源，也是碳减排的重要举措。要安全发展核电。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小堆或SMR）有着安全可靠、无碳排放等特点，受到国内外高度重视，谷歌、甲骨文、亚马逊等科技巨头纷纷押注。③日本2024年的第七个长期能源计划草案目标是：到2040年核电占能源供应的20%，而2023年核电仅约占日本电力生产的6%。④中国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已获国家核安全局颁发的运行许可，⑤在甘肃投入运营。与此同时，核原料供应、运行安全、核废物处置等问题也不容忽视。
二是构建安全高效清洁低碳的新型能源体系。要推动煤炭高效清洁低碳利用，实现绿色开发、清洁高效利用，从燃料向原材料材料转变，污染型向环保型转变，高危行业向安全型行业转变。大力发展水电、风电、太阳能、生物质能等可再生能源，增加绿氢供应。①深化电力体制改革，加快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推进源网荷储一体化，实现能源管理数字化、智能化。推动化石能源开发、转化和利用中的先进技术研发应用，特别是颠覆性技术，如煤基催化助燃技术可提高煤炭燃烧效率，“液态阳光”“等离激元”等技术可将发电排放的二氧化碳转变为化工产品，微波能技术可以对低品质煤炭提纯提质。②
三是加快智慧体系建设，提高智能管理、科学调配水平以保障能源安全。中国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容量已过半，上网电价与煤电媲美甚至更低，光伏也成为近年来出口的“新三样”之一。但也应当看到，风光水电的弱点是间歇性、人为不可控，犹如不能丢掉奶瓶的“巨婴”。将供应安全依托在煤电调节上，不仅增加了电网调节难度，更降低了煤电效率（中国度电煤耗不降反升）。国家为此出台新型储能配额制度，但即使新型储能也没有解决长时储能问题。因此，不能将能源安全筹码全部放在风光水电的“篮子”里。
四是优化产业结构。这是低碳发展的必然要求。要在发展中降碳，在降碳中发展。加强工业碳达峰碳中和的顶层设计和系统谋划，重视“双碳”约束。必须以农业现代化为基础，没有这个基础谈不上社会和谐稳定。要以工业现代化为支撑，推动制造业不断迈向绿色低碳、创新引领、智能制造、现代供应链、智慧物流、专利和知识产权等领域新高峰，提高产品附加值和科技含量，将发电、钢铁等余热用于清洁供热，做到多元互补、温度对口，以尽可能少的污染物和温室气体排放满足居民群众对温暖过冬的室温需求。③
五是推动建筑和交通运输领域节能降碳。随着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历史任务的完成，建筑能耗在能源消费中的比例将不断提高。要建设绿色建筑，提高建筑节能标准，实现建筑能源系统的电气化、光伏建筑、柔性用电系统集成，以免被高碳“锁定”。构建绿色低碳交通运输体系，一方面要推动交通运输方式和结构变革，发挥各种运输方式的比较优势和组合效率，大力推进汽车、轮船等交通运输工具电气化、低碳化、智能化；另一方面要科学布局交通运输设施，高速公路沿线充电基础设施的建设，以及铁路站点、民用机场、港口码头和物流园区等的绿色化改造，以利于新能源交通工具的规模化应用。构建统一开放有序的运输市场，加快同长三角共建辐射全球的航运枢纽，创新运输组织模式，提高交通运输的智能化运行和管理水平。
六是积极发展碳汇产业。开展大规模国土绿化行动，发挥海洋、森林、湿地等地球生态系统的碳汇功能。发展低碳农业或富碳农业④（包括富碳林业）。运用系统工程和现代科技成果，将工业生产活动产生的、大自然不能自然消纳的巨量二氧化碳富集后，用于生产碳肥，服务于农业生产。碳肥以高于大气二氧化碳含量的数倍浓度，可以投放在设施农业和农业生产设施中，创造一个高效光合作用环境，促进农、林、牧、副、渔业单产大幅提高，既利用了碳资源，降低了人为活动排放的二氧化碳，又可以促进相关产业生产。
四、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和支撑长江经济带全面绿色转型的制度体系建设
制度是决定经济增长的长期而且重要的因素，发展过程也是制度变迁过程，制度创新是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因素。应持续优化支持绿色生产力发展的政策工具箱，形成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
（一）完善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激励约束机制
一是充实政策工具箱。健全财税、投资、价格、金融等激励政策，优化资金供给结构，打造绿色金融机构和现代化市场经济体系。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科技体制、市场准入等方面的改革，创新生产要素配置方式，打通束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堵点、难点和卡点，让先进优质生产要素顺畅流向新质生产力。构建以市场为导向的技术创新、模式创新体系，推动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资金链融合。提出新理论、开辟新领域、探索新路径，形成“新赛道”，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强劲动力。
二是强化政策协同。随着中国步入新发展阶段，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的关系需要不断调整优化，协同理念要纳入产业发展、能源利用、生态保护等的规划、方案实施中，强调发展与保护的相互融合、相互促进。加强产业政策、创新政策、市场准入等经济政策与生态环境政策的协调，提高经济发展的全要素绿色率。
三是完善法规标准认证体系。完善法治，加快环境保护法典编制，用最严格的制度最严密的法治保护环境，实现生产过程清洁化、资源利用高效化、能源消费低碳化、产品供给绿色化、产业结构高端化。环境规制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积极影响不是零散的，要通过系统性的法规和标准体系建设，从制度上加以保证。不断完善地方性法规标准体系，加强环保标准与产业政策衔接，健全生态环境执法和刑事司法联动机制、信用评价制度以及可持续发展（特别是ESG）的信息披露制度，产生相向而行的政策叠加效应。
（二）加强统筹协调，形成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长效机制
一是始终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的基础性作用和政府作用。完善财政、生态补偿机制、绿色金融、政府绿色采购等手段，激励企业的创新积极性。加快绿色技术推广应用，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发展新质生产力。①中国基础性的研发投入依然是短板，导致1到N的推广应用多，而0到1的原创少，与发达国家差距较大。因此，应当对标对表发达国家基础研发投入比例，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勇争先、走在前”。
二是建立产学研用的有机联系。要建立健全跨区域合作的激励机制，促进产学研衔接，布局一批重大创新平台，突破一批关键核心技术，尤其要在“花钱买不到”的技术上取得突破。推动科技创新中心和国家实验室建设，在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能源汽车、节能环保等领域形成若干具有战略性和全局性的产业布局。超前谋划布局6G、量子科技、生命科学、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打造自主可控、安全高效、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集群，打造航空、汽车、电子信息等产业备份基地。
三是发挥人才作用。科技成果转化，不仅需要懂科技研发的人才，还需要懂市场转化、将科研与市场需求对接的人才。要优化高等学校学科设置、人才培养模式和考核指标，解决创新成果“不愿转”问题。完善人才引进、使用和合理流动机制，解决“不会转”问题。健全要素参与分配的激励机制，激发劳动、知识、技术、资本、管理和数据等战略资源活力，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良好氛围。建立成果转化平台，发挥平台的联系、组织作用，让原创性颠覆性创新成果从科研院校走进企业、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让科研院所快速配对合作伙伴，让企业快捷找到投资，形成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澎湃动力。
（三）践行绿色消费，健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低碳转型引导机制
一是倡导绿色消费。要以提供更多优质生态产品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优美生态环境需求，让良好生态环境成为群众生活的支撑点和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的增长点。培养绿色消费价值观。完善绿色产品标准、认证、采信和推广机制，将绿色发展理念融入消费习惯中，如购买节能型家用电器、节水型马桶等，鼓励公众绿色出行，构建垃圾分类常态化机制，推动全社会形成节约适度、绿色低碳、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模式。
二是提升公众参与行动。良好的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最公平的公共产品。要以通俗易懂、贴近生活的语言宣传资源节约、保护环境、生态文明、气候变化应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等方面的知识，利用艺术形象营造“保护生态环境光荣，破坏生态环境可耻”的良好氛围，不断提高公众的生态自觉，把生态文明和美丽中国建设的愿景转化为全民的自觉行动，为发展绿色生产力提供“风向标”，①把长江经济带建设成为生态更优美、交通更顺畅、经济更协调、市场更统一、机制更健全的黄金经济带。
来源：《鄱阳湖学刊》2025年第2期5-17页
参考文献来源：《中国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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